2012年12月29日 星期六

遲與早

如果人有一百歲命,我花了四分一人生捍衛守時,因為我深信遲到是很傷害別人的行為。相約七時在你家樓下見面,七時正,你才徐徐穿上鞋子出發,想,十分鐘抵達大廈正門,沒差。十分鐘後,升降機門在G樓打開,救護車響聲隨即從遠方傳來,看更說,五分鐘前一輛失控貨車輾過在大廈正門等候朋友的途人。遲十分鐘,沒差,你仍敢這樣說嗎?直到今年,一個幾乎從不遲到的朋友從生命中提早離場,我才發現,原來有比遲到更加可怕的,是早退。生日願望說出口便不靈光,這不是許願,這是分享:為了珍惜你的人,切勿遲到早退。

2012年12月27日 星期四

不回首的千尋

慾望膨漲到底有多可怕?小千父母不知節制的追求美食而變成肥豬,湯婆婆則因貪求財富而立壞心腸,苛索被愛的無臉男甚至把他人吞進肚子裡......就如老子所說:「五味令人口爽。」縱慾無疑使人快樂,但同時也正是痛苦的起源。小千不為貪慾所牽,守住樸素本真,故能不忘本名「千尋」,亦因此能走離悲劇命運的軌跡,踏上自救救人的第六站之旅,最終獲得錢婆婆魔法髮繩的庇蔭,如願解救白龍與父母。結尾處千尋又回到那條陰森可怕的隧道,這時我們才終於意會到,這由頭到尾原來是趟地獄之旅。在希臘神話裡,冥王為奧菲斯的哀樂所動特許他到地獄接回妻子,條件是離開地獄前絕不回望。然而就在走出地獄門檻的那一刻,奧菲斯抵不住好奇心回頭一看,妻子立刻在時空中消失。神話告誡我們回首前塵是悲哀的,回望往往代表失去。千尋終究沒有重蹈奧菲斯覆轍,她守住了與琥珀川的約定,決心前望,帶領父母重返人間。而終有一天千尋與琥珀川將會再見,全因一往無前的勇氣除了代表重生,還有希望。

2012年12月16日 星期日

BIG


景俊以為多蘭睡了,靜靜在她身後傾躺下來,說出隱藏日久的心底話:「在靈換重新交換過後,你可以別忘記我嗎?你可以留住跟我,姜景俊,的記憶嗎?」多蘭沉默,淚卻止不住地掉下來了。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幕。

韓劇《Big》是繼《祕密花園》後另一齣靈魂交換劇,講述十八歲的姜景俊在一場意外後發現靈魂突然轉移到三十歲的徐在允的軀體裡,自己的肉身卻陷於昏迷,慌亂中幸得中學老師吉多蘭的幫助,生活才漸漸得以安頓下來。多蘭是允在的未婚妻,意外發生以前正等待允在的答覆──愛還是不愛她──然而在跟「允在」的相處中,多蘭漸漸發現她自己竟愛上了住在允在軀體內那個只有十八歲的莽撞少年。她到底該如何抉擇?突如其來的愛能否讓她跨越不可能的界線,大膽承認愛上自己的學生?同時,深愛著多蘭的景俊,又能否克服因靈魂交換帶來的種種困難,成為多蘭可以託付的男人?

據說劇名「Big」的概念取自Tom Hanks電影《飛越未來》(Big,1988),其實即便沒有參考後者,劇集「提早進入成人世界」的意念還是相當明晰。在劇集前半部份,景俊不時發問:「為什麼你們大人就要這樣?」他一直質疑大人們按章照規、不隨心而行的處事方式,也不喜歡多蘭常取笑他「只是小朋友所以什麼都不懂」;他認為自己是懂得的,卻實實在在不明白多蘭那跨不過的海洋,其實並不是左手無名指上的婚戒,而是世人對忘年戀人的目光。故事繼續發展,景俊開始明白了,他懵懂的心也終於變「大」了,就在即將喪失所有記憶前,他跟多蘭約定,再見之日,當多蘭再次如初見時緊握他的雙手,他必定會一點一滴把二人的往昔召喚回來,重新愛上這個一直守護身邊的女人。

說實在,劇本仍有許多不足的地方,例如如果景俊最終必須忘掉中間發生的所有事情,為什麼要安排他提早進入成人世界,變得成熟?又例如允在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他對吉多蘭的感情又是怎樣?其實這些都可以更實在的向觀眾交代。當然,結局也注定難以令人滿意,我無法稽考是演員檔期還是文化使然的關係,不讓十八歲的景俊露面,只用朦朧的手法展示二人的重聚。虎頭蛇尾,不免令人失望,幸而,還有孔佾拯救了一切。


賴香吟:駛過無風帶幸存者



  記得福克納曾這樣說過,內在自我衝突是使優秀文學作品成立的必要條件,內在自我衝突也是唯一值得書寫的對象。換句話說,他相信文學的價值在於處理人內在的各種糾結、張力;同時他亦相信,當面對人生各種痛苦、困惑,人可以(甚或必須)依靠文學,在文學裏尋得慰藉。

台灣作家賴香吟醞釀經年推出的《其後》正是一部將死亡、人生與寫作交織起來的自傳體式作品,當中觸及面對好友突然離世如何憑藉書寫走出陰霾的課題,值得愛好文學創作的讀者細味、思考。

認識賴香吟的讀者都會知道她在台灣文壇上的幾重身份:她創作,曾獲得聯合文學新人獎,著有小說集和專欄散文結集;她翻譯,譯有日文學術書《蔣經國與李登輝》、日文小說集《日蝕》等;還有一個更為人關注、熟悉的身份:作家邱妙津的摯友,以及其遺稿的保管、處理、出版人。1995年邱妙津在法國用利器自戕,離世前把手稿與筆記交付賴香吟處置。不久後,邱妙津生前未發表的兩部小說《寂寞的群眾》與《蒙馬特遺書》相繼推出;歷經長達十三年的編輯工作,二冊《邱妙津日記》亦終於2007年出版。

時光荏苒,當不少讀者以為邱妙津的文學考掘終究完成,有關邱、賴二人的餘話也隨着《日記》的面世而告一段落,後者卻在沉寂數載後交出的長篇《其後》中以幾近自白的方式向讀者訴說:這些年來艱苦的寫作行旅,屬於自己掙扎於生命邊緣的故事,其實在好友驟然離席後方正式開始。

甜蜜的負荷

閱讀自傳體小說的過程總少不免適時的「對號入座」,看書中那段情節與作家生平吻合,從而獲得發現箇中幽微的興味。《其後》卻是少數自況色彩濃烈得幾近「自傳」(當然仍得撇開自傳也存在虛構的討論)的自傳體小說,幾乎只要把小說中的主角「五月」改成邱妙津,就可視為賴香吟為紀錄與友人近二十年相處時光寫下的傳記。以〈那一天〉一章為分界線,小說前部分交代的正是二人早年相交的生活片段。賴香吟與邱妙津識於微時,在台大讀書時是相交相知的戰友,後來二人各自奔赴東京與法國就學仍時有聯繫,直至邱妙津於法國自殺,賴香吟承擔着無法勸阻朋友求死的哀痛的自責,自此掉進死亡的黑洞內。

好友的突然離去無疑對賴香吟造成極大的創傷,而邱妙津卻又何其殘忍,將最後的任務──自己遺下的手稿與筆記──交託於賴香吟,要她承繼那些自稱為「愛的禮物」的遺產,一次又一次的衝擊迫使賴香吟必須放棄自己的人生規劃,包括修讀博士學位的打算,以及寫作的意志。甚至回台灣後,賴香吟依然無法投入正常的生活。她開始閱讀不同的心理書籍,也開始跟心理師DC面診,嘗試逃脫「破碎」的生活狀態。然而,事情帶來的創傷卻遠遠超越她心靈所能負荷的重量,「是的,回想起來,從事情發生之前以及其後,我都沒有與人談過這樁死亡。即便出現請假、中退、回國、就職種種失序,我就是沒有對人坦白內心來自五月的衝擊。」

向生的動力

無法用言語表達對死者的感受,「其後」表面上所指涉的大抵就是摯友離世後的一段艱難時期。然而,正如賴香吟「代後記」中所寫:「這並不是一本關於五月的書,而是關於我自己,其後與幸存之書。」因此在「其後」之後,作家一路走來如何克服死亡的陰影和情感的創傷,才是小說最關鍵的命題。

十年時間過去,作家一直生活在停擺的時空裏,卻無改周遭人生命依然如流水般潺潺流走的事實。有同樣敵不過世俗沖刷的,如年近七十小說家前輩的愛兒,便在雙親健在的情況下先行退場(小說並沒詳細說明逝者所謂何人,卻不難令人聯想起跟邱妙津同樣選擇自戕離世的年輕作家、黃春明的次子黃國峻)。當然也有敵不過生老病死的,例如邱妙津的,以及自己的父親。兩種截然不同告別世人的方法,同樣的結果,最令她驚詫的是父親們面對死亡時的堅毅與平和。

縱使愛兒早逝,老作家的寫作生命卻並無因此停頓下來,他「繼續寫作、帶戲、推活動,對任何樸素善良的人維持着熱情的招呼」;乃至於好友的父親,在生前最後一段日子裏,當參觀放滿愛女作品的展示場館時,竟能走近櫥窗,神情專心地逐一看着愛女寫在亡故以前的小說結集。

父親們直面死亡的勇氣,讓她重新獲得了向生的動力;父親的離去,亦使她終於明白死亡的底蘊:「死亡勝利了。我哭個不停。將以前沒有哭出來的淚水,放縱地一次流乾。同時,我們也和解了,死亡讓我看到了它的面目,彷彿這麼長的爭戰,就是要教我這頑劣分子,無論如何,它是注定要贏的。」

在無風帶起航
時間如此真實,真實如此短暫。當一切事過境遷,終能提起勇氣凝視自己內心的苦痛,既然無法言語,賴香吟便回到寫作的頭上,讓文字成為幸存的憑證。

她用李維史托在《憂鬱的熱帶》中所寫的一段做為《其後》的「代後記」命題:「生手的天真」,意謂自己如何帶着生手的熱情,重新拾起存活的生趣。在那段漫長的停擺(心理師DC的形容)歲月中,她不但主動斷絕了與外間的聯繫,更否定了書寫的價值,幾乎中斷了編輯好友《日記》以外的所有文字工作。最後她回到生命的原點,她寫,她以李維的旅行為喻:在登陸新世界之前,探險家都必須踏進那鬱悶的無風帶。帆布下垂,停滯不前。但卻不必懼怕,因為那些在無風帶發生的故事,將不會重複,也無可替代,除非徹底失憶,不然只能面對並試着理解。而若尋找到一種能向別人說明一切的語言,如寫作,停歇的船舷將能轉身向南,開往赤道的另一邊,往新世界出發。

「我討厭煽情,我恨傷痕文學,但我卻在這本書裏寫到了傷痕。我不相信書寫治療……書寫不是治療,治療的路程已有之前走過,我耗費了多少光陰,治療也未必痊癒,痊癒也未必是原來那個人。某位寫作同業說得比較準:書寫不能治療,那是本身要好才能書寫,那是痊癒之前的一個大口呼吸。」

是故《其後》不單是一本幸存之書,也是作家歷經一段漫長寫作認同之旅,從否定、摒棄書寫回到寫作,肯定文學聊以慰藉心靈的書冊。

(原文刊登於2012年12月15日《信報‧開卷偶拾》)

2012年12月4日 星期二

韓素音的情與愛:讀《瑰寶》和其他


11月2日,女作家韓素音在瑞士寓所逝世,享年95歲。一直以來,中西文壇對她都有截然不同的評價。外國讀者 較早接觸她的作品,上世紀五十年代的英國婦女曾一度把她的小說作為隨身攜帶的流行讀物,英國哲學家伯特蘭.羅素(Bertrand Russell)在讀畢她的首部小說《目的地:重慶》(Destination Chungking)後更稱「花一小時閱讀她的小說所獲得對中國的認識,比在那兒住上幾年還要多」,他們都視韓素音小說為了解中國國情的一個重要入口,卻 無法認同她後來在傳記中對中國領導人以至文革種種「歌功頌德」的文字。內地讀者則普遍讚揚韓素音是個情繫黨國的海外作家,然而撇開政治相關的論述,國內文 學研究者對其作品依然興趣缺缺,未有給予足夠的重視。 

無論站於中國或西方立場,讀者似乎都無法擺脫一個被政治化了的韓素音,當然所謂「政治化」未必不是 作家個人創作理念的實質體現,只不過我們更樂意相信,在這個長年游走於不同國家的著名女作家的寫作世界裡,實有著其他更內在的關懷,例如她的愛情,以及自 身一路走來所歷經的風霜。
 
韓素音原名周光瑚(Rosalie Elisabeth Kuanghu Chow),1916年出生於河南信陽,父親為中國人,母親則出身自比利時貴族家庭,混血的家庭背景使她從小就受到中西文化的洗禮,並在修道院學校奠下良 好的英語基礎。不過,韓素音並非一心以寫作為職志,少年時代的她更傾向學醫從醫,為了實現這個夢想,她1933年考進燕京大學醫學預科,兩年後又赴笈比利 時布魯塞爾學醫。直至1948年,她終於在英國獲得醫學博士學位,爾後到香港正式從醫,並在一個宴會場合邂逅英國記者馬克.艾略特(Mark Eliot),二人一見鍾情,而這終究未能開花結果的戀情亦成為了韓素音經典之作《瑰寶》(A Many-Splendoured Thing)的寫作藍本。
 
事實上,在發表《瑰寶》之前,韓素音早在1938年完成人生首部小說作品《目的地:重慶》。儘管 《目的地:重慶》聲名遠不及十多年後推出的《瑰寶》,但這部處女作亦已透露出韓素音以後的創作路數:其一是她喜以第一身角度進行敘述,因此她的小說亦多被 視為「自傳體式」的作品;其次是她的作品大多聚焦於中國的歷史與平民的生活現狀,這也是羅素向有志認識中國國情人士推薦韓素音作品的主要原因。《瑰寶》同 樣是展示了此兩大元素的作品。1949年,韓素音帶同女兒榮梅到香港生活,在瑪麗醫院任職助理醫生,正式開展新的生活。不久之後,她在宴會上結識了當時在 報社工作的伊恩.莫里森。伊恩因工作緣故曾踏足中國內地不少地方,他對中國文化認識與愛好深深吸引著同樣熱愛國家文化的韓素音。兩人相知相交,甚至到了婚 嫁階段,然而隨著伊恩1950年於朝鮮陣亡,他們的感情終落得無疾而終的下場,而韓素音卻因此寫就了《瑰寶》一書:
 
「雖然我知道他已去世了,但這種延期的、他還活著的假象使他的死變得虛幻了。最重要的是這個現實, 我手裡拿著他的筆跡,他寫的字,他怎麼可能死了呢?信一封接一封到來,一直延續了三個星期,從信上的期,我知道那是最後一封。最後一封信到後,我知道不會 有他的信了,於是我坐在打字機前,捲上一張紙,開始寫我的《瑰寶》。」

欣賞《瑰寶》的讀者或都曾讀過這篇收錄在韓素音自傳《吾宅雙門》中的文章(此篇後來成為了《瑰寶》 中文版序),文章詳細記錄了韓素音對已逝情人的愛與不捨,以及作家如何把百般感受轉化成小說的成因。由此進入《瑰寶》的小說世界,可發現字裡行間其實充滿 著韓素音真摯情感表述,例如主角韓素音首次會面結束時對馬克的凝視和愛念的萌生,「黎明中星星仍隱約可見,在機場伊恩又一次轉身朝我一笑,爽朗、有點羞怯 又令人傷心的微笑」。後來跟馬克相處日久,卻又不禁因自身的往事而產生心理掙扎,「別忘了我是個寡婦。你也知道,在中國我這樣的女人是不應該再嫁的。況且 我也看不出我有什麼事情離了另一個人就不行。我已經超越了誘惑。我大笑,『因為我的心已經死了。』」在往後的章節中,讀者其實不難發覺韓素音對愛情愈益強 烈的求索,包括韓素音如何掙脫中國傳統禮教的藩籬,以寡婦身份深愛著一個已有家室的男子,以至再後來敘述分離前夕最後一段激烈相愛的時光,都可得見作家把 內心最深層的情感都盡付其毫不矯飾的文字中。
 
經過《瑰寶》的解讀,或可對歷來論者一種幾近「倒模式」的評價思路一一反思。的確,韓素音在 1960年代開展了一連串明顯「左傾」的寫作計劃,包括在文革期間多次訪問中國,推出了一批關於中國領導人的傳奇和訪談錄,如《周恩來與他的世紀》和《毛 澤東與中國革命》等,這些書籍都使她從此與推崇共黨、政治宣傳等字樣扯上不可分割的關係;亦因為以上著作的出版,中西讀者在往後的日子都把焦點放在其作品 與政治論述相關的部分,卻無法從更宏觀的視野看待她作品中的自傳與寫實特性。
 
從《瑰寶》可見,韓素音既如以往論者所言以書寫中國為主,但同時也以書寫個人內在情感為大前提。時 代的亂相成就了世俗的愛情,容易令人聯想到張愛玲的《傾城之戀》,但韓素音畢竟不為表達文壇師姐的蒼涼與世故,她更關注現實生活/命的呈現,亦即她終究得 不到的愛情,已是在當下所能觸到最華麗閃爍的瑰寶了。爾後她創作的幾部小說,如五十年代後期的《餐風飲露》、《青山青》(The Mountain Is Young),以至八九十年代的《A Share Of Loving 》和《Wind In My Sleeve》(暫無中譯),韓素音都把異國情愛主題與她的中國情結在小說中緊緊結合一起,構成一種專屬她的、橫跨不同邊界、牽涉政治、歷史、愛情、人生 等不同題材的寫作模式。而在伊人香魂已逝的今天,就討論韓素音如此特異的文學創作,好應擺脫徒為政治的論述框框,重新審視作家現實追求下的個人關懷與情感 考慮。 

(原文刊登於2012年12月5日《文匯報‧讀書人》)